贪恋错觉 · 2 · 舞台上下
是他想多了吗?是他贪心了吗?是他把幻觉当做了真实,所以被惩罚了吗?
下半场毛二哭得很惨。叶麒圣把他揽在怀里,发现小孩一抽一抽的,上气不接下气。温热的身躯在怀中挣动,倒真像是一只小猫儿。叶麒圣的心思荡到另一个总被粉丝叫作猫的人身上,乏累无力的感触便从指尖上浮,和着舞台上的漫天飞雪,应景地漫开。
他带了些偏怜,轻轻把小孩的刘海拨到一边,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一些注定打破的承诺,又露出于心不忍的表情。毛二盯着他,又往前凑了凑,泪痕被顶灯映着,整张脸闪闪发光。他演戏总是这样,用情到满,急切又天真地想要去相信一切,伤心起来都额外清纯。这么用力,这么用心,该有多容易受伤,又该有多累呢?叶麒圣是清楚的。但是,这样的风舞阳,是怎么活下来的?又要怎么活下去呢?那就是叶麒圣不清楚的部分了。他看着小孩含笑带泪地点头,心中生出许多忧愁,咬咬牙,又说出一些注定是谎言的台词,便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舞阳,你就不该相信任何人。”
这样的风舞阳和梅霜花的世界离得太远了。毛二和叶麒圣的世界也没那么近,而叶麒圣已经长了记性,分离从来都是最好的结局。他拖着步子慢慢走着,满头满肩的雪花如千斤坠般骤然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风舞阳喊得那么撕心裂肺,所以梅霜花还是为他驻足了片刻。唱段的尾音如雾气,弥散着隐去了,为两位将死之人唱一首挽歌。
后面的几幕叶麒圣又变回了毛二熟悉的样子,沉痛,死意旋绕,神,想把所有人都推远。但他看向自己时眼神犹有动摇——虽然按照剧本合该如此,但毛二的心仍然忍不住颤了颤。是因为被他撞破了心事吗?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过,这种不同并没有改变什么,梅霜花还是要一个人赴死。“下一世,我们再把酒言欢。”——但下一世从来是骗人的。这是连毛二演出的风舞阳都明白的道理——事到如今还骗人,难道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吗?他持着刀,含着泪,一步一步走近,模仿着叶麒圣的处理,唱出分别时梅霜花曾经唱过的旋律,算是隔着时空对他的回应。胸腔颤动,气流收紧,但扑簌而下的眼泪和哽咽的喉头让他在最后一句换了个转音方向,从低往高,从下往上,仿佛想要托起那一缕游魂。
该怎么靠近你?又该怎么留住你?他不合时宜地想。
这个念头一直在心头萦绕,所幸风舞阳看自己来不及多说两句话就死去的哥哥合情合理,所以他整个欢声笑语的谢幕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眺望那抹蓝色,即使那个人除了和自己互动都不多给自己一个眼神。下台时,毛二拽住他哥的袖子,问:“一起出 SD 吗?”
叶麒圣摇了摇头:“这边后门地方小,不安全,我们一个一个去吧。”
毛二安静地说好,眼看着叶麒圣出去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拎着一袋大白兔奶糖往出走,在出口处将将好撞上刚结束 SD 的前辈,笑着塞了几颗给他。
“叶哥,吃糖不?”
片刻的诧异过后,叶麒圣接糖说了声谢谢。毛二听着 SD 外面一片咔嚓咔嚓的快门声,笑得眉眼弯弯。
后面两天他们没有同台的演出。本来约毛二出去玩的人放了他鸽子,毛二又是个没人叫就不爱动弹的类型,于是他在繁忙的周末中午,一个人瘫在酒店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首先刷到游客风景照,满山漫野的金黄与赤色,没有人像但是边角露出的手腕他熟悉得很,他看了两眼就点了返回;接着刷到叶麒圣和另一个风舞阳同出 SD 的视频,眉头紧皱地看了两秒后,断定他没和自己出 SD 时笑得灿烂,这才划走;最后又被推送了该同事的 Vlog 短视频,屏幕里的人笑嘻嘻地调侃着“叶哥的爱心梨汤”,镜头打过去,和自己的是同一家外卖。
他一脚把酒店给多了的枕头踹下床,看着天花板,觉得早点儿去后台练声算了。
他明明在舞台上感觉到了被爱,难道那只是错觉?
于是起床洗漱。他扫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想,没什么好介意的。有什么好介意的?叶麒圣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很好,只是不亲近。他能放心地同那些同事玩,靠得那么近,无非因为他们都是有老婆有孩子有女朋友的直男,不用避嫌。舞台上下是他被默许进入的空间,但除此之外叶麒圣只剩下些缥缈的客套语言给他:“看到还是很亲切的”、“猫猫”、“乖”……汤佳明也是这样的人,在一块的时候开开心心的玩,也未必不是真心把人当朋友,舞台上他们肉贴着肉心贴着心,但下了台他们就只能是朋友,朋友之外什么都不是——哪怕他们的嘴唇和肉体曾经那样紧紧地纠缠过,也仍然只是寂寞时相互抚慰的关系,真谈上恋爱就需要退位的——朋友。
他不觉得自己很特别,但是也不觉得自己条件差。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相貌,要真愿意去风月里走一遭,还愁找不到人一起玩吗?何必沦落到要看人眼色?
毛二吐出漱口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擦了擦脸。镜子里的人也瞧着他,随后竟微微笑了起来。酒店的卫生间镜灯亮极,清清楚楚地照出他那笑意根本不见眼底,浅浅地,薄薄地,像水里的一弯残月。
他心里明白得很:他难受,但是他乐意——他自找的。毛二有自己的骄傲。一般的、寻常的、在舞台上无法吸引他、只是单纯爱玩的人,他看不上。如果看走眼,他还会觉得恶心、脏:是必须要亲自出手毁掉,才能算清洗干净的污点。但是,如果遇到他觉得值得的人,他就是忍不住要满心满意挂上去,逗他们笑,引全世界去看他们,再引他们看自己。有些东西,他只想留给他们看;在其他人面前,他只会扮演那个所有人都熟悉都喜欢、笑起来很清爽又偶尔有点任性的毛二。
他想要的,无非是片刻的偏爱:不用海誓山盟,也不用天长地久——那些东西太俗气了,他已经早不相信——他只想知道,他们舞台上灯光下双眸中流转的刹那光华,到底是真,还是假?
是他想多了吗?是他贪心了吗?是他把幻觉当做了真实,所以被惩罚了吗?
毛二没有很伤心。这个世界上过得不如他的人千千万,他没有太多的理由伤心。他只是……笑太久了,有点累。脸有点发酸,鼻子有点发酸,眼睛也有点发酸。他伸手按在镜子上,挡住那张惹人厌到维持不下去的笑脸:
“难看死了。”
毛二推门进化妆间的时候,叶麒圣喉咙里正含着冰块儿。他刚接完头发,衣服没换妆没化,见人进来也只是挑了挑眉,抬手朝毛二晃了晃装冰块的塑料杯子,“哐啷”、“哐啷”,响得很。毛二顺手捞过来,刚想给自己倒两颗嚼着玩儿,看见见刚刚躺在椅子上的男人忽然睁圆了眼睛,“腾”一下站起来,伸手就来夺杯子。他起了玩心,往后一猫,结果腰“咔”一下蹭过化妆桌的圆角,一阵尖锐的疼痛从侧腰直达脊椎。
他“嘶”了一声,跌坐在沙发里,捂着腰,龇牙咧嘴。
叶麒圣显然慌了神,喉咙张开,喉结耸动,没完全被热度融化的冰块就这样下了肚,过于丝滑地下坠反倒让他被自己的口水呛住,随后猛地咳嗽起来,一直咳到双颊嫣红、眼中带泪,这才勉强恢复了平静。他单膝蹲下来,掀开毛二的衣角,仔细确认了没有伤口后,在那片青黑上按了按,抬头问:“疼吗?”
话一出口便带了哭腔,被冰过的声音沙哑低沉,叶麒圣自己都愣了愣,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不大妥当,还没来得及动作,耳朵就先红了。
室内开了暖烘烘的空调,他本就要换衣服,穿得并不多。毛二一眼从他领口望下去,只见眼前一片白花花的颜色,看他红红的耳垂和红红的眼角,更是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没、没什么大事……”
“都青了。”叶麒圣低咳一声,戳了戳,果然听到毛二的吸气声。“我等会儿叫个冰袋送过来好了。”他说着,拿起一边新洗好的汗巾,把杯子里剩下冰块倒出来,三下五除二包好,一手按在毛二的腰侧,另一手抄起手机,迅速滑动起来。
一场寻常的串门变成这样,毛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感受着腰侧的凉意,尴尬地没话找话:“演出离开始还有几个小时呢,怎么现在就吃上了?”一般不都是开完嗓,上场前为了保持中低音状态,给嗓子降温才吃的吗?
“等得无聊,吃着玩儿。”叶麒圣的声音软软的,语气也有些迟疑,不太好意思似的。“抱歉哈,本来是要给你的,只是突然想起你感冒了正咳嗽,再吃凉的会太刺激,一着急,就……”
毛二自从喝了梨汤,已经两天没咳嗽了。要不是叶麒圣记着,他差点都忘了自己感冒。心底就这样无声塌了一角,决了堤的潮水涌入干涸的围城,心脏便像吸了水的海绵一样肿胀起来。“真没事儿,”毛二吸了吸鼻子,伸出手盖在叶麒圣按住毛巾那只手的手背上,慢吞吞地说,“一会儿就好了。”
叶麒圣被他动作吓了一跳,正欲抽手,却被毛二攥住了手腕。
“哥,你要是真过意不去,给我吹吹就成。”
叶麒圣定定看过来,没什么表情,满脸春情结了冰一般冷冽。毛二被他看得心中一突,脸上的笑就挂不太住,一看叶麒圣张嘴,慌忙抢着改口:
“我开玩笑的……”
毛二头发也接完了,发带轻轻晃动,明明瘪着嘴,一双眼却滴溜溜往叶麒圣脸上转。叶麒圣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微笑起来。多大点事儿,这么大个人了还这样慌慌张张的,倒真像偷腥被抓的猫儿,和台上的风舞阳撒娇的样子根本没区别。他转了转手腕,用手背蹭了蹭毛二的手心,温声道,“你是认真的,也没关系。只是要好好和我说。”
我知道实际上叶麒圣老师演戏的思路是比较场景化视觉化的,毛二老师演戏也是超级敬业专心的,但这里是同人世界所以我疯狂造谣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