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错觉 · 1 · 梨汤、蜂蜜、樱桃酒

“我又不介意。”毛二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懒懒散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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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居南方的人来北京巡演,身体容易不适应,更何况又碰上换季,嗓子干、感冒、咳嗽,叶麒圣见多了,他同事也见多了。他拎着外卖包走进演员通道,迎面和同事撞上,点了个头。同事穿得单薄,迅速溜他一眼,算是打了招呼:“老叶,又送爱心梨汤啦?”

他抿着嘴笑了笑算是承认,刚和人擦了肩忽又想起什么,于是转头喊了句:“毛二来了吗?”

“他早来了,今儿个佳明生日场嘛。”

北京的秋风清清爽爽地把同事这句话从门厅刮进楼道。叶麒圣看他缩了缩脖子,心想,明天估计又要感冒一个。

佳明,汤佳明。叶麒圣没和他搭过戏,跟他不算熟,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号人,这人又是他学弟,他还是认得名字的,也知道汤佳明今天在隔壁的小剧场有演出。毛二和他这位学弟搭档次数很多,关系很不错,他也知道。他于是想了想,去了毛二的化妆间,把梨汤放人桌子上了。

叶麒圣前脚正准备走,后脚就看到化妆桌上毛二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导演打过来的。他替毛二关上门,拿出手机就看到自己微信弹了导演消息,说可以去排练厅试麦了,要是路上看到毛二,记得把他也叫过来。

他回了个好,想了想,还是朝小剧场的后台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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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后台飘着奶油香,毛二不在。一个瞧着脸生的女孩说:“他和小明抽烟去了。”叶麒圣谢过她,还被问了一句要不要吃蛋糕,“我烤的,反正两个人也吃不完,就带过来和大家分了。”

他摇头婉拒,顺口夸赞:“小汤真是有口福啊。”那女孩红了脸,眼睛亮闪闪的。叶麒圣见她这情状,笑了笑,出了后台。

剧院室内禁烟,他们又不可能去演员入口,叶麒圣噌噌几步就往楼顶蹿过去。天台门没关紧,开了个缝,他刚要推开,就听一个男声说:“晚上聚餐就不去了,没想到烟烟会来给我个惊喜。后面的那些行程也……我想陪她玩。”

叶麒圣不认识这声音,不太确定上面的人是谁。

“带上她一起呗,人多热闹嘛。”看来毛二确实在这,那刚刚那位就是汤佳明了。叶麒圣想着要不要开门,但觉得打断他们对话又不太好。

“不方便吧。”

“我又不介意。”毛二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懒懒散散的。

“我介意。”

一阵沉默。叶麒圣直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自己听到的,于是不再等待,敲了敲木板,拉开了门,喊:“毛二,刘导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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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二从天台下来情绪不算好。他不在灯光下的时候不是特别七情上脸的人,但平时总是爱逗笑的孩子闷闷不乐,傻子都看得出来状况不对。叶麒圣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圈子里,每个同事都有很多说是隐私谁都知道,说是谁都知道又属于隐私的事,怎么说都不合适,干脆不说,于是他最后只道:“给你带了梨汤,放你桌子上了,趁热喝了润润嗓子吧。”

毛二这才想起旁边站着的是叶麒圣,连忙堆出一个同平时一样爽朗的笑:“谢谢叶哥。”

“不用。”叶麒圣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不用笑。”

不用勉强自己,谁都有难受的时候。他想这样说,但他们或许没有熟到能说这种体己话的程度——虽然,凭他对毛二的了解,现在的毛二大概最想要独处。于是他轻轻拍了拍毛二的肩,自己一个人快步下楼了。

留下毛二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分不清叶麒圣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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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毛二来试麦的时候又是那个笑眯眯的、刚毕业没多久的单纯青年了,嗓子状态也好了不少。叶麒圣松了口气,在上半场的喜剧桥段多用了些劲儿去挑现场情绪,观众给得反应好,笑声不断。毛二也承情,几句临时加的台词念得蜂蜜一样甜蜜、黏腻又绵长,身体不住地凑过来,探着身子翘着下巴和他撒娇,开开心心地同他在舞台上“嘬嘬咪咪”闹作一团,“小狐狸”“小猫儿”地互相叫着。

中场休息,小猫儿一路小跑过来,怯生生地扒着化妆间的门说谢谢叶哥的梨汤。小狐狸朝他摆摆手,小意思,平时多注意保养嗓子。更教条的话被咽了回去,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嘴唇。

毛二眼神跟着他指尖蹭下的嫣红转了转,自顾自进了门,笑嘻嘻地说:“没有啦,我其实没那么爱抽烟,开嗓才这样。谢谢叶哥关心。”

叶麒圣有些迟疑,直觉这种做法时间长了肯定要出问题,但毛二每次开场声音状态确实又不错。可能这就是年轻人吧,身强力壮恢复快,就算受点小伤,之后再看也只是无伤大雅的一段回忆,没有那样深重的疲惫和贫乏。脚下隐隐一阵幻痛钻过来,他猝不及防地轻叹出声,迎着毛二探究的目光,心里便涌出一湾浅淡的羡慕,眼看着那人的每个表情都变得额外青春活泼,便只好静静笑起来,说:“也太……真不知道从哪学的。”

毛二看着他缓缓走近了,那角度几乎算是俯视。他侧坐着,半张脸被镜灯映得没有一点阴影,刚补过的厚厚妆容像雪一样把面皮全盖起来,光洁平整,干净到遥远,唯有被手指点过的地方蹭出些縠纹,被笑意晕开,仿佛被风吹乱的湖面。

这风吹着吹着便吹进了不知是谁的眼底。毛二转开视线,和叶麒圣眼神相错一瞬,倒让后者愣了愣。叶麒圣只觉毛二那表情和台上看到自己掉面纱时差不多,怔然、放肆、欣赏,几乎就要听到他那一声拐了三个弯的“wow”。小猫儿中场还没出戏吗?他正神游,便听那人说:“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小猫儿靠着桌子,没看叶麒圣,表情敛下去,语气低沉。他不笑的时候浓艳的眉眼便锋利起来,淡妆时更像一柄惨白的刀,莹莹地晃人,随时都准备出鞘。

叶麒圣见过那个表情,排练的时候;舞台返场、剧院后门、镜头采访,那些地方就没有。那些时候的毛二总是笑得很灿烂,眼里盛着一汪繁星,时常让叶麒圣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但他也察觉到笑容下衬着的那层空泛——叶麒圣认为,那不是毛二——起码,不是全部的毛二。反而是眼前这个,不说也不笑,甚至不看自己,绑着黑头带、系着红腰绳、穿着角色“风舞阳”的戏服,却又神色凛然完全脱离角色的毛二,让他感到一股陌生的寒意与亲切。他下意识扭了扭身子,化妆间的皮面椅子便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响。

毛二闻声转过来,化妆桌被他顶的“咯吱”一声,他觉得滑稽,刚想笑,便见叶麒圣又在椅子里晃了晃,动作竟然合上了他刚刚撞出的节奏。他便又往后一靠,抱胸看着。

他很熟悉叶麒圣的动作——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两年前他们同演江阳,他作为后进组的人,是直接对着叶麒圣的演出展开学习的;后来,他接了另一个叶麒圣也演过的角色,看完演绎后实在打心底折服,也理解了那部戏为什么敢营销自己是“写进中国音乐剧史”的音乐剧。别人向他问起叶麒圣,他会大大地笑起来再举起两个大拇指:“神!”他早就习惯用目光描摹叶麒圣的身体,追随他的动作,这没什么好避讳的。叶麒圣应当也习惯了这种注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光明磊落、合情合理。

但这次不一样。叶麒圣摆着头,垂着眼睛,穿着水蓝色的袍子,为了演戏接出的细碎长发在空中轻微晃动,轻哼着下半场要唱的歌的曲调。明明这一切都在角色框架里,和毛二以往观察到的不应该有什么不同;但叶麒圣的肩膀律动着,连带着胸和腰都起伏旋转,连贯的从鼻腔输出的气息裹着一颗亮芯,整个人仿佛雾蒙蒙光晕中的一簇流火,从“梅霜花”这个角色的皮囊里轻盈地逸出,笼住了他。

毛二不由得也跟着轻轻摇了起来,坐着的桌子随着动作“吱吱呀呀”,倒也是给叶麒圣的阿卡贝拉配上了打击乐。

叶麒圣闻声望了过来,眨了眨眼。他眸中亮起出某种近乎天真的快乐,扬着小脸,樱桃酒色的唇角翘起来,鼓着圆圆的苹果肌朝毛二笑着,身体则彻底放松下来,动作幅度更大了些。那一瞬间的坦诚让毛二恍惚了片刻,一瞬间想到某个让他伤心的人。但这种念头转瞬即逝,他很快又对着叶麒圣稀奇起来。他更常见舞台上的“叶哥”,凝重的,悬崖边的巨石,总是摇摇欲坠——有时也真的坠落了下来——这海浪一样,一层层拍过来的,浸湿脚踝、沁润空气的……他舔了舔下唇,口中尝到一种清新的咸腥,心情也变得没那么难过了。

那腥味中又透着异样的甜腻,毛二来不及分辨,歌曲已经来到了尾声。叶麒圣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时神色整肃,俨然变回了苦大仇深的梅霜花:“走啦。”

门缝灌进秋风,吹散一室的温暖和潮湿。毛二怅然若失地望着叶麒圣,在他从身前走过时,凑上去伸手勾住了他的肩。叶麒圣猛地回过头,发尾扫过毛二的鼻尖,两人一时离得极近,气息相交。总是习惯了避嫌的叶麒圣蹙了蹙眉,却没躲,只默然望着他。刚刚瞧见的那个“叶麒圣”就这样在梅霜花身上若隐若现,告诉毛二刚刚的一切不只是他的幻觉。

他心满意足地歪了歪脑袋,单手按了按叶麒圣的下巴尖。

“哥,”他没笑,只用气托住一点低哑的音色,“口红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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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本来想五千字短打的但是发现三千字了什么也没发生,遂变为多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