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吃饭,吃饭喝酒 · 5 · 吃饭不喝酒
难道这就是结局了吗?毛二想。
毛二巡演了一圈回到上海,把行李往家里一扔,把猫伺候好了,就打车去了叶麒圣那边。他想得好好的,好久不见,在他叶哥家里吃一顿,晚上留宿,第二天一起去排练厅,很流畅的安排。
他扫了指纹刚进门,就愣住了:门口摆出来一双新的拖鞋,码数比他平时穿的大点。他往走廊里看了两眼,发现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多了一只纸箱子,走近了看装满了橘子。叶麒圣不折腾他那梨了?毛二瞟了眼垃圾桶里面的香飘飘奶茶杯子、小蛋糕包装袋,进了厨房。厨房的角落里放了一只桶,搭着盖子,他掀开看了一眼,几只螃蟹躺在里面,正挥舞着双钳耀武扬威,打开冰箱,几碟剩菜都放了两三种辣椒。客房,客房里收拾得倒还算干净,要是垃圾桶里扫起来的灰没有一团棕色的头发,他也没法很快锁定这个给叶麒圣家里带来变化的人是谁。
……虽然他是有说过托汤佳明照顾一下叶麒圣的话,但是真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照顾谁啊?
毛二并不喜欢叶麒圣家里的这种变化。他失去了兴致,也没说什么,直接走人了。什么事儿都留到之后再说吧,先回家睡一觉,困了。
汤佳明今天怪怪的,毛二想。
他第二天进排练厅的时候汤佳明正抱着胳膊对着排练厅中央发呆。毛二和他打招呼,他笑了笑但并没有平时那么开心,毛二顺着他眼光看过去,看到一边正在和导演聊着什么的叶麒圣。他站在汤佳明旁边看了会儿,望着叶麒圣探出手,如兰花一般旋转手腕,贴在脸侧,眼风往旁边一扫,然后挑起眉,一双圆眼溜向了导演,之后导演点了点头。
“淇淇是谁?”
毛二被汤佳明问得一愣:“淇淇?”
汤佳明用下巴点了点叶麒圣。“他能认识的淇淇。”
“哦,那个啊,蔡淇。”
“你认识?”
毛二和叶麒圣玩熟之后也听过一些坊间传闻,见过一些边边角角的片段,自然是听说过叶麒圣酒后扬言要罩着这位好弟弟的轶事。后来他和这位演员也算有过接触,横竖没看出来此人有什么让叶麒圣牵肠挂肚的本事,但一来叶麒圣好哥哥好弟弟多得很,他天天想这想那的能累死,二来他又不是叶麒圣肚子里的蛔虫,所以他也没特意留心过。“算是吧,咋啦?”
“他长得怎么样?”
毛二有些莫名其妙地说:“能怎么样,挺好看的?”
“我和他……长得很像吗?”汤佳明说着,鼻腔都粘稠了。他连忙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但毛二和他太熟了,他那点掩饰在毛二面前无所遁形。毛二被他这副委屈的架势吓了一跳,搓了搓他的头顶:“没有的事,没你好看。”
汤佳明这才高兴了起来,毛二却皱紧了眉头。
叶麒圣和导演聊完了,过来和毛二汤佳明打了个招呼,汤佳明笑得还算正常,但毛二又皱上眉了。他在排练的时候留意了一下,果然发现了猫腻;叶麒圣整个工作坊一个眼神都没跟汤佳明对上,明明是同个角色,站位总隔着几个人,和人错开;一次两次倒还好,可现在太刻意了,虽然叶麒圣面上态度平淡,但毛二对他真想和人避嫌的时候啥德性清楚得很。这下他更加疑惑了:汤佳明小心思多,他明白,也早习惯了,但叶麒圣不是那样的人,怎么也是这种态度?毛二走之前也没这样啊?
再说了,他们之前不是熟到喝酒能喝醉吗?据毛二所知,叶麒圣这人酒量好得很,真不想醉的时候是很难喝醉的。汤佳明都给他发求救消息了,他们之间绝对有事儿。
毛二合计嘞一下,卡在叶麒圣休息的时候给他发了个消息,问:哥,今晚有空吗?
毛二去叶麒圣家里并不总是纯蹭饭的。他乐得给叶麒圣打下手,洗菜切菜拍个蒜末什么的,只是不喜欢油烟,和人合租的时候他平日点外卖多,后面被嘱咐注意健康才偶尔下厨。刚和叶麒圣混到一起的时候,他还挺喜欢看叶麒圣颠锅颠勺的,后来看习惯了,也不稀奇了,一到炒菜的环节他就关厨房门出去跑沙发上坐着去了。
叶麒圣家里沙发对面的电视柜是他请木匠朋友用实木打的,镶了玻璃的柜门。电视旁边的台子架子放了些奖杯以及裱起框起的剧照合影,下面的格子里则摆满了他自己收的或者其他人送的酒。那些酒都挺不错的,但毛二知道,叶麒圣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其实并不太喝东西,那些酒瓶子就像装饰物一样,很琳琅错落地摆在那里,像是被巨龙看守的宝物。他如果真的想喝点什么,一般要么约人出门,要么叫人到家里来,仿佛没人陪着就喝不动似的。毛二也陪过他,但自己是不太爱喝的,也因为毛二不喝,叶麒圣同他在一块,也渐渐喝得少了。——但现在,柜子里有一格空着。
拼图的最后一片碎片归位,毛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等叶麒圣菜都炒好了,自己把饭端出来替二人盛了饭,又各舀了一碗汤,两个人一齐面对面坐下了。叶麒圣问他巡演巡得怎么样,但巡演能怎么样?说来说去就那些事而已。毛二知道叶麒圣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即使在这个人精遍地的圈子混了这么久,他也只能拿出这么些话来问他。往常他总觉得这样的叶麒圣有一种笨拙的可爱,但再笨拙可爱的人不也是要天天买醉,随便抱着什么人耍赖,也什么都不和自己说?
叶麒圣家里开了空调,融融暖风吹到脸上,习惯了江浙沪气候的面皮被吹得又干又紧。毛二咬着下唇。他不是不能演,笑眯眯地和人拉家常,等气氛松快下来再打听情况,但他不想。他和叶麒圣是什么关系,他现在就算抓着叶麒圣的肩膀质问他,叶麒圣都没话好讲。他不那样做,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么做了实在也没什么意思。
毛二突然有点理解叶麒圣为什么喜欢喝酒了。
“挺好的。”他最后耸了耸肩:“真要说好玩的事,那就是我半夜收到阿汤短信,说你喝醉了一直在哭。”
他看叶麒圣表情僵了一下,又接着说:“你们关系不错?”
叶麒圣眼睛规规矩矩地看着自己炒的菜,感觉那菜叶子颜色和自己脸色没什么区别:“就是,呃,我们口味儿比较合得来。然后也比较聊得来,所以就……”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叶麒圣干笑着说:“佳明啊,好孩子。”
毛二也笑了笑,见叶麒圣表情轻松了些,忽又问:“蔡淇那样的好孩子?”
他看着叶麒圣倏地瞪圆的眼睛,后脖颈的绒毛几乎都要立起来,又觉得那副样子作为一个前辈可爱得有点太超过了,小动物一样,一颗心这样飞到半空又轻盈飘下,原本满腹的委屈就这样化去少许。但他还没完全消气,所以也不说话,就放下了筷子,歪着脑袋托着下巴,看着叶麒圣。
叶麒圣不看他,低着头给他夹菜,他没动。见对面的人眼神怯怯地扫过来,毛二反而眨了眨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飞了个媚眼。叶麒圣的脸霎时染了红霞,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去拿点喝的。”
毛二看出他心虚,不然早左一个猫猫右一个猫猫地叫上蹭过来了,哪里会躲成这样,现在见他往酒柜那边走,一伸手就抓紧了他的手腕。想逃?休想。
“哥,”毛二深深地叹气,单刀直入。“你们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想的?能不能和我说说?”
叶麒圣的手抖了抖。他在毛二开口后第一次看向毛二,羽睫上翘,掠过一双黝黑的深潭;毛二从来都很喜欢叶麒圣的那双眼睛,现在看也还是很喜欢,但他没想到会多出这么许多的伤心。他缓慢道:“我也不是想要你表什么态,我说过的,你别在我眼前闹太过,我就都当没看见,都当不知道。我要的也不是那些……”
在外面巡演的时候找人陪不算什么,但叶麒圣要是和汤佳明搅在一起,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我希望你可以和我说。就像你之前对我说的那样,好好说出来。”
叶麒圣的睫毛颤了颤,毛二痴痴地看着他,一瞬间竟然看到了似是不忍的情绪氤氲在他眼中,随后寂入一片坚冰。难道这就是结局了吗?毛二想。
“我……没什么好说的。”叶麒圣慢慢地说:“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会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说说就能说明白的。”
毛二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那是个很倔强的表情。其实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们之间确实已经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他想要沟通,而叶麒圣不相信语言。他想薅着叶麒圣的领子问他,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到底相信什么。承诺是不信的,同居是拒绝的,礼物是破费的,他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几顿饭,几瓶酒,几个套,是这样吗?毛二下了台很少有那么激烈的情绪,但他在叶麒圣面前常常感到挫败,像个除了手里捧着的热烈跳动心脏外一无所有的流浪汉,而哪怕他真要把心奉上,叶麒圣也会蹙着眉说我要你这个做什么。炙热的情绪忽而闷在喉头,向上蒸熬着,熏得他眼眶泛红。
他不喜欢叶麒圣提起年龄,仿佛那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都是借口。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拿年龄说事,毛二和他抗议,他也只是笑着亲毛二的鼻尖、下巴和喉结,一层层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蝴蝶一样轻盈的触感,给毛二晕出一场绮丽的梦,把其他的事抛诸脑后。
“我也说过,我不是最适合你的人。”叶麒圣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说着,慢慢转开脸,没再看毛二,闭上了眼睛。“所以,如果你累了……”
他没再说下去。毛二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你瞧这个人,做好人要做到这个份上,明明是自己要逃跑,绝情的话却是要空出来,留给别人说的。
毛二实在没忍住,冷笑出了声。他怎么可能让叶麒圣如愿,天底下没有这般便宜的事。黑色的藤蔓裹住了毛二的心脏,扭曲中慢慢绞紧了力度,鲜血混着黑色的汁液淹没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
叶麒圣听见笑声很是诧异,睁眼望过来,那样子倒让毛二心下一惊:眼角晶莹,蓄满了眼泪,盈盈秋水般光晕流转,偏偏他自己还毫无察觉似的,只愣愣地看着毛二的笑脸,倒像是看呆了一般。餐厅的灯光撞在窗玻璃上,四散的碎片映进叶麒圣眼底,泛出千般不舍,万般柔情。
毛二被他这么一看,心尖又是一颤。他今晚过得很是不顺,一颗心先是被抛进冰窟冻了个透心凉,随后又被捞起摆在太阳下,晒得稍微温暖些后忽然被利箭穿透,架在炽焰上炙烤。本以为那心脏已经没什么水分,被烤得又干又硬了,现在忽而被淋了些侵蚀性的液体,竟然又再次疼痛了起来。他本以为叶麒圣对他那么迁就只是单纯出于前辈的体面,但手下腕子里那鲜活跳动的脉搏,眼眶里溢满的光晕又分明告诉他不是那样,不只是那样。叶麒圣很快敛下眸子,到底滴落一串眼泪,那一截雪白的脖子弯折的姿态倒更像引颈就戮,眼睫不住地颤抖,紧张得仿佛在等待他的审判。
灵台清明只在一瞬,原来叶麒圣分明也在害怕他的离开。刚刚裹住心脏的黑色汁液尚未褪去,金色的蜂蜜已经粘稠地敷在伤口。这人怎么能这样?知道了这一切,他还怎么离开?
毛二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开口:“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要是嫌我幼稚,那你好好和我说啊——”
叶麒圣被他哭得慌了神,一下子凑了上来,拿着旁边的纸巾要给他擦脸:“猫猫别哭啊,没事的,我,我没有嫌弃你,我只是——”
毛二张开双臂,把脸埋进叶麒圣胸口。他还是想不明白叶麒圣这个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叶麒圣明明怕他走,却又想把他推开。说那些话,做那些事,越过关系的边界,挑衅又包容,照顾他又背叛他。这与年龄无关,只跟叶麒圣有关。叶麒圣就是这样混乱的深渊,你问他他也是说不出来所以然的,他给不出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承诺,也很难接受任何世俗意义上的表态,但沉默是真的,颤抖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早饭是真的,梨汤是真的,一声又一声的猫猫也是真的。他是这俗世之外的天体,以自己的节奏转动。所以,这其余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当是一种另类的撒娇好了。
“哥,你听好了。”他搂住叶麒圣,闷闷地说。
“只要你不赶我,我是不会走的。”
——所以你也不要再推开我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确实觉得,很多事不是他说了叶麒圣就能听明白的。
但有些话他还是要说,因为那是他想说,也一定想让叶麒圣听到的话。
毛二眼泪鼻涕全刮在叶麒圣的前襟上,他也没管叶麒圣的反应,黏黏糊糊地扒拉住了前辈,抱着他的头亲了上去。叶麒圣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唇舌被他吸得发烫,后腰一下子软了下来,只好在喘气的间隙和毛二讨饶说起码回卧室吧,就被毛二一路搡到床上。
他问心有愧,任毛二在他身上折腾,这位后辈又咬又抓又掐又挠的,倒真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儿。毛二时不时就抬头看他一眼,每次都迎上他软软的眼神和软软的鼻音,便觉心中的惊涛骇浪被和煦春风抚成涓涓细流,要凑上去亲他软软的嘴唇,亲够了才继续之前的动作。
两个人也算小别胜新婚,腻腻歪歪了很久毛二才伸手探进叶麒圣的后穴。拿出来的时候指尖带了黏液,毛二笑着凑在叶麒圣耳朵边说,哥你好湿啊,挨了叶麒圣一记软软的眼刀,在他嘴角落下一吻,这才扩张起来。进入时他也不着急,刚进了个头就不动了,双手在叶麒圣身上巡游着,像是确认地盘一样,直到叶麒圣自己受不住,微微夹了他两下晃动起腰裹着他性器往里送,他才大肆动作起来。
可能是休息过了,毛二那天体力很好,他们做了好几轮,从床上做到浴室又从浴室做到厨房,餐桌上饭菜都凉了,没人收拾。做完他们粗粗冲了个澡,在客房抱着睡了。
早上起来,叶麒圣打包剩饭的时候,顺手给汤佳明叶打包了一份。毛二看在眼里,冷不丁说了一句:
“阿汤确实挺好的。”
叶麒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低头专心收拾着,嘴上也不落下:“我们之间没啥事儿,只是闹了点误会,我找个机会和他说清楚。”
汤佳明又岂是什么好打发的主儿?叶麒圣恐怕要栽个大跟头。谁让他胡乱招惹人,活该。毛二幸灾乐祸地想,摇了摇头,笑得纯良。
哎呀这里有个公主殿下,是谁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