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乐园 · Chapter 08
他故作轻松地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宫城的改装运输器直线速度没法和任何新模型相比,它的引擎容量更小,转化效率更低,但它的好处是转向灵活,短时间加速度更高,因此他并不害怕基地的那些“大家伙”们。
让他担心的是别的东西:他瞥了一眼身侧的流川。青年的嘴角有血,让宫城愈发感到焦急。
他当初答应接手项目的时候,还是有过幻想的。治好流川,解决 污染
,还世界以清洁,在一个像几十年前故事书插图里那样山青水绿的地方,他和流川可以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吃饭,睡觉,聊天,打球——活着。
但他很快决定跑路。首先,找上他的是私人机构,而非公共部门。固然,在几年前的叛军骚乱里,联合政府失去了几乎全部的力量,但他以为或许哪座回收中心的管理层会对这个项目有兴趣,因为调不出额外的警力才找的雇佣兵——他想得太多了。这些人和宫城交流的时候根本不在意项目原本内容的推进,反而大多数时候只想用旧有的成果做半道子的药物,拿出去售卖。
其次,宫城管不动这个组。他自己在原来的项目里并不算最核心的科研人员。做实验,分析数据,写论文,汇报成果,那些事情他做不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帮忙做一些后勤,比如,实验对象引导,机械设施维护,诸如此类。他自己没有眼力,其他研究员也无意带领项目,所谓的未来真是遥遥无期。
第三,流川等不及了。他也等不及了。
如果要在这个世界上选一个人出来解释流川身上所有的现象,那就只有宫城良田了。反叛军烧掉研究所的时候安娜太小,宫城虽然没有多大,但已经开始正式帮忙,而他的工作内容里有一部分就是,带小孩。(是的,虽然当时的宫城良田也仅仅刚刚脱离孩子的范畴。)
他还记得哥哥宗太论文刚发表的时候所有人喜气洋洋的样子。他没关心过那些高深的道理,但大概明白是在利用某些分子在纳米级别的结构特性去和人体内的某些蛋白共同作用,可以降解四处蔓延开来的 污染
。长久以来停滞不前的研究就此有了突破,接下来的执行领域却全是灰色地带。等他反应过来,政府已经从孤儿院特地挑选了一批排斥反应没那么强又含有特定基因的小孩进行下一步实验了。
小孩们吃好喝好,平时进行战斗训练,闲下来听宫城给他们念书。除了睡觉要躺在封闭容器里以外,宫城没觉得他们和自己的生活经历有差很多。机密项目的子女全都是接受的远程教育,他也没有那种可以称之为“上学”的经历。那些小孩们叫他前辈,他觉得某些程度上确实是个很合适的称呼。
变动来源于第一次外出任务。他和小孩们一起被投放到 中央森林
里,任务目标:定位 污染
,剿灭源头,在 污染
扩散前实行净化。身高不到他腰的孩子们拿着热武器,以漫不经心的表情战斗,受伤,流血,死去;活下来的人围在流着乌黑血液的畸形尸体周围,撕扯着,咀嚼着,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具两人高的躯壳吃到只剩骨头。回程的路上,孩子们纷纷散发出莹白的光,像宗教故事集插图里画的天使。
他故作轻松地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前辈,饼干真好吃,下次——说这话的男孩忽然咳出一口含混的流体,黑色和红色交织。下飞机的时候那个男孩已经失去了呼吸,而宫城昨天还答应要给他念故事的结局。
一周内,那些小孩都死去了。事后做尸检,宫城看着赞叹于他们体内 污染
的浓度是如何可控的科研人员,很想问,你们瞎了吗,你们难道看不见,他们的心脏是如何萎缩成一团灰黑的?
事情不该是这样,一定有哪里不对。那时的宫城良田太过年轻,他拿着宗太写的净化有效性评估报告冲入会议室,和他的上级大吵一架。
“我们已经很人道了……他们的饭里都投了药,没有痛觉感受……事实如此,他们是成本最低的选择,挑下一批的时候注意一点就是了。资金有限,这是唯一的希望。难道你有更好的方案?”
宫城没有办法反驳。
“他们只是一群孤儿,没有人会在意的。”
我在意。宫城想说。但是他在意又能如何呢?他咬碎了一口牙,最后只能恨恨地说:“你们会遭报应的。”
幸亏宗太是被器重的天才,良田才没有受到太重的惩罚。他无力阻止眼前的一切,只能更加仔细地阅读文献,努力让新来的小孩过得舒服。他跟着宗太一路讨论着那些纳米机器人该如何改进,最终成功通过体外循环的机制让溶液在孩子们的身体里达到了脆弱的平衡。而那时,宫城已经忘记了自己送走了几批小孩。
庆功宴他没去,提早睡了,晚上倒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的手上全是鲜红。他惊叫着坐起来,忽然意识到窗外已经火光冲天。
他后来无数次在梦里重回那个夜晚,但每次他都失去了父亲,母亲,和宗太。
是报应吗?他恍惚地想着,脱下曾经是白色的实验室外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 中央森林
:或许那里才是他的归宿。他在 森林
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肚子发出抗议,走;走到喉咙发出抗议,走;走到脚掌、小腿、膝盖都发出抗议,走!向前!走到心跳停止,走到世界停止。
宫城是在这样狂热的高温幻觉里看到了天使的。白色的荧光点亮了他黑蒙蒙的视线——大概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吧,在毁灭了他全部的生活后,又向他指明了新的方向。
流川体内的平衡很勉强地维持着;但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宗太能和良田讨论如何改进设计。宫城只好谨慎地处理流川所有的食物——外界通行的食物无论价格高低 污染
都很严重,而任何一点重量都会让天平彻底倒塌。研究所里的东西倒都高度清洁,但宫城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有资格多活,现在失去一切,反而无所谓了。
研究所重启时,他本想利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说好歹把流川的状态调整过来再死,还特意改装了以前的睡眠舱,想重新调整流川体内的机器人数量。只不过,情况比他想象得还糟糕,流川的身体甚至无法接受用来给儿童做调整的剂量。
他接下来的几周疯了一样地翻以前的资料——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意识到流川的特殊性,只能和时间赛跑,也和自己赛跑。
所幸,他在最后的关头找到了一篇设想笔记。
他这辈子既没上过手术台,也没做过任何生物实验,而他现在就要做自己的第一个实验了。
宫城那段时间时常会想,是无知无觉地幸福了一辈子再死去比较好,还是在看到真相后伤心地死掉比较好。他想的时候,流川正趴在他的身上,睡得平稳。那人从来莹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清光。
那表情太过安稳,宫城背过身去,流川又从背后抱过来,手搭在他的腰上。
宫城捏住他的鼻子,看他因为呼吸不畅皱起眉头,睁开蒙眬的眼看向自己,一双空明澄澈的眼睛水光潋滟。他心里泛起一阵扭曲的甜蜜,便松开手,让流川再次睡过去。
怎么能这样就放过你呢,他想。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