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乐园 · Chapter 07
“我觉得我马上就要看不见了。”
最近有什么不对。流川看着手心灰白的泥浆状物质,些许凝胶状团块错落其中,互相牵出半透明的黏稠丝线。早上他自己吃完饭后没多久,就感到胃里像被打蛋器搅拌一样旋转起来。他下意识捂住嘴,便吐出了这么一滩莫名的东西。喉管发烫,呕吐的肌肉反射就像触发了什么开关,连绵不断,难以抑制。但他没再吐出任何东西,只有挥之不去的酸性味道在口腔里发酵。
视觉也出了问题。他总觉得看到的一切颜色都黯淡了许多。记忆里明亮的蜂蜜河流不再金黄,路上的水果硬糖也不再透出晶莹的紫色,就连家旁边的粉色棉花糖树都已经褪成了某种发旧的惨淡苍白。
有点麻烦。流川皱着眉头,盯着手心,还是没看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门在此时被推开,流川抬头,看到宫城站在门框里(准确地说,是有宫城气味的人形,流川感觉宫城的线条在他眼里似乎变得简约了)。不同寻常的是,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那两人身上有一股流川很不喜欢的气息,就像在捕猎的时候偶尔会遇到的那种,死去了很久的
的气味。尸体
流川犹在发愣,宫城已经几步跨到水池旁,开了水龙头,捏着流川的手掌冲水。“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他用一种亲昵得异常的口吻说。
宫城前辈在害怕。流川一边清洗着手上的痕迹,一边又扫了两眼门口不说话的人们。
他们这回搬的新家,每天都有太多人进进出出。宫城变得很忙,答应他搬新家后就要一起打球的承诺从未履行过。
那两个跟着前辈的人现在每天都跟着流川。宫城前辈用一种无奈的语气和他解释,说那些人是来“保护”他的。从进食到洗漱,他们都跟着流川,某些时候甚至让他想到还在学校的日子。捕猎是被禁止的,食物也变了,改为由其他人发放的、某种膏状物体。没什么味道,流川很不喜欢:还不如宫城带他回家的前半年七手八脚地乱丢调味材料做出的那些食物有趣。
流川呕吐得更加频繁。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看到了自己的呕吐物里的某些东西在蠕动——但他的视觉愈发下降,可能这都只是他的幻觉?他只是不理解这一切。他见过宫城吐:宫城前辈在长时间感到压力,或者短时间内感到巨大压力的时候,都会吐。但他明明并没有那样的感受?
比起压力或者紧张,他更多地感到无聊。周围的人说的东西他大多听不懂,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褪色。他索性不去想那些,整天就只剩下睡觉。晚上宫城有闲了,他就和宫城说几句话。
宫城在这里的地位很奇怪。一方面,流川觉得他地位应该很高,因为其他人都会仔细听前辈讲话;另一方面,流川觉得宫城总是很害怕。来这里后光晚上睡觉他就听过宫城好几次梦话,也在早上一起吃饭后不久看到宫城前辈把自己用胳膊架在水池上方,吐出所有刚吃进去的东西。
“我觉得我马上就要看不见了。”
在某一天晚上,他这样通知宫城。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流川只能大概用轮廓和气味辨别宫城所在的方向。宫城走到他的面前,抱住了他——流川已经长得比宫城高了,很新奇,曾经他眼里无比高大的人现在也只不过到他的胸口而已——在他的背上拍了两下。
“等我一阵。”前辈说,“会好起来的。”
流川对“好起来”没有指望。他轻轻把手搭在宫城的胳膊上,划过心头的想法是:宫城前辈的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那天晚上流川和宫城一起吃完晚饭回到房间,发现地面上赫然多了一个巨型药丸,躺在地上有自己一半高,长度大概有两米。宫城蹲了下来,这里拍一拍、那边拔个管道,摆弄了很长一段时间。
流川蹲在了他的旁边。
宫城拍了拍那个“药丸”,对他抬了抬下巴:“来试试新床?”
那“药丸”像昆虫张开两翼一样从中展开外壳,分别落在中央“躯干”的两侧。流川有些迟疑,这还是宫城第一次提出和他分开睡。但他也知道,宫城这么做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所以他从善如流地躺进“药丸”的腹部。黑暗随着双翼的阖起降临于他的意识之上。
那天晚上流川枫第一次做了梦,梦里他在橙色的透明液体里漂流着。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甚至没有知觉。但他却感到熟稔和亲切,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谁曾在暗中呼唤着他:“流川……流川!”
他猛地睁眼,正对上宫城的脸。
“对不起,我没想到——”
流川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黑雾,连宫城的神情都看不太清。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屋子里没开灯,还是他的情况又恶化了。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落在自己身体上的指尖颤抖着。
“我以为能够治好你……”
“没关系,”流川捏住宫城的手,再次安抚:“没关系的。”
“怎么没关系!你会死的啊!”
流川并不太理解死亡是什么,只大概明白那是一种长久的分别。如果这就是他接下来身上发生的事情,那就这样吧。“记得要好好送别,”流川轻轻说,“这样就可以在海边看到我了。”
“别放弃希望啊,流川。”
宫城的整个身躯都开始颤抖。更多温热的液体落在身上,点点滴滴,让流川想到春天的雨点。
希望?
流川轻轻摆了摆宫城的手。
“你别太害怕。”
他话音刚落,宫城就像被海浪拍打的沙子城堡那样坍塌下来,溃败在他的身上。前辈的身体温度高得异常,而流川伸手,挑起那些液体,用手指碾了碾——很黏稠的触感。
是 血
。
不知为何,流川的脑子里划过这样的念头。
血?
血是什么?
房间里的“药丸”被移走了。
宫城每天都很晚才回来,很早就走,神神秘秘了很久,流川只觉得房子里的气氛愈发紧绷——他在走廊和其他人擦肩而过时,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压抑着一种大雨前闷热空气里特有的 孢子
的气息。
孢子。流川思考着。最近很多词汇会莫名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像许多小气泡汇入更大的气泡那样。他好像天然从某些层面知道这些词汇,但从另一些层面完全不能理解它背后的含义。
然后,下雨了。灯火通明的夜晚——对流川来说和黑暗的区别并不大。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地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泥坑。而新房子(流川拒绝把这里定义为“家”,他不喜欢其他住在这里的人)的隔音太好,他完全听不到外部的任何声音。好安静。 他想。不知为何,他原来在狩猎时从未注意到过声音,但现在,他开始怀念——轻风拂面,水流潺潺,身体与草叶(草叶?)摩擦的声音。
今天房子里的气氛不太一样,每个人都很高兴。隔着几层墙的房间里有人在鼓掌。前辈大概今天也不会回来了吧,他正这样想着,卧室的门便被打开了。
“流川枫?宫城前辈找你。”
流川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感到了一阵轻松。冥冥中他有预感,一切都即将结束。
他们一起走到一间亮得流川也能感受到光线的房间。他听从那人的指令,躺在一张横向伸展开的床上。“稍等,”那人说:“很快就结束——”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随后周围的一切陷入一片死寂的虚无。黑暗中有人牵起了他的手,用他熟悉的声音轻轻说:“跟我来。”
流川于是奔跑起来。太过长久地压抑,以至于他此刻的动作甚至有些僵硬。
他一直知道这栋房子很大,只是没想过会有这么大。几乎是无尽的长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两侧大大小小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门从他们身侧闪过。他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在黑暗中不受任何阻拦地一路狂奔,宫城在前,流川在后。
很奇异地,流川并没有被视力影响,他似乎永远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哪里又有一扇门,就像身体自己有记忆一样,仅凭直觉也没被宫城落下。长风穿堂,包裹着些许烧焦了的食物的味道擦过鼻尖,尖锐的警报声随之响起。宫城头也没回,就那样跑着,跑着,掠过电梯,穿过礼堂,翻下栏杆,顺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开,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流川能听到有其他人在接近——人很多——脚步声整齐,偶有金属磕碰的脆响。宫城叫他去扳金属门的手动开关,他的手放在墙上,随便两下就摸到了位置。锁链应声转动起来,一圈,两圈,三圈,哗啦哗啦哗啦。流川的心跳和警卫的脚步声渐渐同频,产生共振——“流川,可以过了,低一下头。”
门后的空间很大,但没有任何光。宫城牵着流川的手,来到两人都熟悉的改装运输器前面。
“宫城良田——”流川爬进座位后听到空间里的人用广播喊话:“你疯了吗?你想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变成荒原吗?”
宫城听到喊话,狂笑起来。流川几乎可以想象出他那个样子,眉毛都飞到天上——他很少见到那样的宫城良田,两人独处时前辈从来都很放松,而此刻的前辈的声音是如此尖锐又刻意,以至于笑声听起来都像哭声。宫城伸出手,冲着不知道哪里比了个中指:“它已经是了!”
“一群傻逼。”宫城撇了撇嘴,启动了引擎。
后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他下意识想转头去看,随后意识到自己也看不到什么,便坐好了。
“流川,坐稳,我们走咯!”
【警报】异常!纯白指数过低,排斥反应强烈,无法补充净化源!请立即停止外部循环!
【警报】系统崩坏!自动监测功能已停用!修正功能失效中!请立即排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