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乐园 · Chapter 06

“很大胆的构思。”宫城翻到最后一页,这么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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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认为自己大多数时候并不太起眼。普通的拾荒者外袍,平凡的材料提交记录,城市边缘的住址。

所以当卡口的机器显示他需要重新申请安全许可授权的时候,他对事情的发展没有太多的怀疑。不同的回收中心根据驻扎城市的条件不同,对个人安全性的评估标准并不对齐,他在一些中心的评级比另一些会高,对许可证的存续期会有影响。他搬家后十次有五次会被要求重新申请授权,恢复权限后才能在城区出入。

他以为就是正常地去办公室走一遍流程就行,没想到 O 市现在变得尤其麻烦,说是要定期上门探访,根据探访结果动态调整评级。他解释再三,说自己并不需要上调评级,有最基础的就行,却仍然被拒绝了。

但是没有办法,自从反叛军推翻联合政府之后,城市间的信息互通程度变得很低,他选地方又基本只挑那些 污染 程度轻的地方,一时半会儿搬不走,只好指望工作人员能忘记他们家有这件事。

工作人员确实尽责,每次都准时出现在他的家门口。最开始他们上门上得勤,宫城不得不停了在外面接的“跑单”任务:他略懂编码,会一些雕虫小技,又跑得快,除了拾荒,平时也偶尔替人跑跑腿,挣点外快。当然,干这种活的人都不挑主顾,他的收入确实有很多会被判定为非法的部分,避开政府人员才是最合适的。

他最开始做这一行是因为兴趣,中间停了很久,后面因为捡了流川,为了养护,只好又把这行捡起来。

这下也是,老实了两个月,他就坐不住了。养护流川需要储存变异生物尸体的防辐射冷库,需要耐腐蚀净化槽,需要搭造超高温锅具——纳米刀倒是一直带着,但是从黑市换纯化心也需要钱。

就在这时候,意想不到的客人敲响了他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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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左右环视,努力憋回去了几声咳嗽。昏暗的研究所年久失修,厚厚的一层灰附在屋内的一切设施上,就像他尘封了许久的回忆。

培育室的恒温箱里长野了又彻底枯萎下去、像一盘枯棕色的网一样附满了玻璃内壁的攀缘植物;不远的屋子里高低错落的玻璃碳笼子里散落着形态各异、大大小小、无机灰色的动物头骨和脊椎;化工实验的屋子门和周遭墙面坑坑洼洼,却又完全融到一起,根本无法推开。

他快速地穿行着。偶尔,他会有一两个瞬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高个子男孩带着一个头发卷卷的小男孩和另一个娃娃头的小女孩嘻嘻哈哈地在光线明亮的走廊里跑过;另一些时候,他总觉得下一秒就可以看到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刺猬头男性从旁边的门里走出来。宫城不得不晃了晃头,甩开这些幻觉。

他的目标在实验中心西翼的建筑里,刚推开门,墙壁上浅色的波浪图案就带着更多回忆潮水般一齐向他涌来。玩具室的门半掩着,一个棕色的泰迪熊躺在地上;模拟道场的数据汇总屏幕时不时闪现雪花;食堂的低矮桌椅墙壁上当年都仔细刷过一遍纳米银涂料,现在看着灰都算少的,也没有霉斑,在这栋建筑里干净程度算得上独树一帜了。

宿舍的门没锁,踹两下就开了。一排排的睡眠舱躺在地上,虽然头尾形状都很圆润,宫城却一直觉得那设计很像以前的棺材。这些舱体都有埋在地面下的管子,一齐通向——他横穿过那些内里空间最长也就一米五的舱体,掏出激光切割笔,对准了里屋的铁门。这设施断电很久了,就算他知道电子锁的密码、有可以开启认证的生物信息,也没什么用。

里屋并不算大,一个低温原料封存桶用加工管道连接到另一个巨大的集合舱。宫城凭借记忆打开原料桶,取出部分内容物在自己的随身仪器里跑了个测试,对着结果叹了口气。果然,因为断电,桶里的低温和除湿结构无法发挥作用,高纯度的碳纳米管已经团聚了。他把容器封好,又去开集合舱。出乎意料,集合舱里的溶液看起来状态比原料桶里的好点。他蹲下来,熟练地拆分起中间的加工管道来:虽然任务目标是集合舱溶液里的医疗纳米机器人,但他来这里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制备机器人的加工用具。

正在他把仪器搬到小拖车上时,一阵强光扫进他的眼睛。宫城一时不防,下意识咳嗽了两下,伸手挡了挡。

看清来人后,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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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单子是你下的?”宫城在食堂坐下了。

“是。”那人在他对面坐下,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殊士兵举着枪站成一圈,把他们围住。

宫城扫了眼装备,在心里过了一遍。牌子很杂,一般回收中心的警用装备只会从固定的某个军火商那里购买,所以不是政府军;但也不是反叛军:这些人身上都是些有生物信息锁的东西,反叛军不喜欢那方面的科技;那他们就只能是受到委托的雇佣军团。宫城平时跑单,要么是要护送重要物品穿过高危区域(交火区,或者是 森林污染 严重的地方),要么是少量违禁物的走私,确实没太和雇佣兵接触过。他能理解政府或者叛军盯上自己,但私人组织……这些人知道多少了?

“我记得我们约的,可不是在这交货。”

那人笑了,露出一行白牙。“确实,但我们比起货物,还是更想确认您的身份。”

他说着,甩出一份文件,用下巴点了点。

宫城已经很久没见过牛皮纸袋了,拆开封口缠绕的白线时甚至觉得有点陌生。装订整齐的白纸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标题,他扫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心彻底地沉了下去。但他仍然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这次的任务目标离他的过去太近,不可谓不可疑,但流川的情况逼得他无论如何都需要走这么一遭——那个小孩最近常常会无端流血,流了也止不住,虽然小孩自己对痛苦毫无知觉,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个事实让他无法面对流川枫。

当然,他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流川枫。流川枫并不理解欺骗和伤害,又对他那样无条件的信任,时常令宫城感到一种想要摧毁他的冲动(大概算得上恨吧?),又在另一些时刻让他觉得恐惧。他避免分析他们的关系,一如他逃避自己不断和流川做爱的事实。

这些人是冲着谁来的?

“很大胆的构思。”宫城翻到最后一页,这么评价。

“想要拯救世界的计划,也必须这么大胆才有希望吧?宫城引导员看起来对自己父母的科研构想评价不高?”

所以他们知道了。

那人再次摆出一张照片;棕色短直发、齐刘海的女性,灿烂地对着镜头笑着。“我们拜访了令妹,但看起来她对计划的了解不算详细。”

“反叛军占领 O 城的时候她还小,我们后来又走散了。”宫城努力压抑着自己语气里的焦急,和对方谈判:“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这个计划的人。”

“也是,听说宫城研究员——也就是令兄,牺牲于那次骚乱。考虑到他在那个年纪就能取得那样高的学术成就,被内定为研究所下一代的接班人,这真是天妒英才啊,我们也很遗憾。”

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你们想要什么?”

“别这么防备嘛,”那人笑意晏晏,“我们想要重新启动这个计划,并且邀请您用自己的知识和智慧来协助我们。”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宫城安娜的照片收了回去。

宫城松了口气:看来主要是冲着自己来的。

“好的。”

“当然,您一起住的那个孩子,您也可以带过来。”

宫城咬了咬牙,忍住了揍对方一拳的冲动。“我还需要一些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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